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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9【勒紧裤腰带度日的边地与政治斗争激化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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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随我去迎故人。”徐来拉着廖正古就走。

廖正古稀里糊涂出门,却见张商英站在那里,顿时大喜道:“哈哈,竟是天觉兄。东京分别,竟是数载不见。”

三人都是嘉祐二年进士,现因徐来邀请而边...

布超话音未落,寨墙上已有人惊呼:“火……火器?!”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羌人从未听过的惶惑。寨中本就绷紧如弦的士气,竟被这二字戳得微微一颤。巴毡角立于箭垛之后,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住山下那几架蒙着油布、由数十壮汉合力拖拽而来的黑沉物件——炮身粗如水缸,轮轴深陷泥中,炮口朝天微扬,像几只沉默而狰狞的青铜兽首。

他没见过火炮,但听过传说:西夏人在银州用过一种“震天雷”,炸开堡墙时地动山摇,人马俱碎,尸骨不全。可那是铁壳裹火药,掷于城下;眼前这些,却有轮有架,能调高矮、转方向,分明是能远射之物!

“结毡叱呢?”巴毡角突然低喝。

亲兵垂首:“被……被捆在寨门之外。”

巴毡角喉结一滚,没再问。他知道结毡叱的勇名——能单手劈开野牛脊骨,曾在龛谷堡以矛挑翻三名宋军骑卒。可这样的人,竟连对方马蹄未近,便被七箭射倒?他不信箭能如此快、如此准,更不信人能在奔驰中连发七矢而不偏——除非……这不是人,是神将降世。

寨内静得只剩风掠过木栅的呜咽。几个老羌巫跪在土坛前摇铃祷告,香灰簌簌落在干裂的掌心。一名少年部将咬牙道:“大王,不如趁他们立炮未稳,出寨突袭!”

“突袭?”巴毡角冷笑,“你带多少人?五十?一百?他们光是弓箭手就围了半座山!你冲出去,是送命,还是给他们添功?”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徐来遣使送来的那包茶叶——青褐匀整,沸水一泡,汤色金亮,香气清冽,入口回甘。那时他还笑说:“宋官连茶都舍得送,必无恶意。”如今想来,那茶汤温润,却似一口蜜糖裹着砒霜,甜得越久,毒越深。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寨墙木板吱呀作响。山下宋军却毫不焦躁,反在河滩上支起锅灶,煮粥蒸馍,炊烟袅袅,竟如春日野炊。更有军士卸甲濯足,谈笑自若。巴毡角越看越寒——这般从容,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确信己方已无还手之力。

忽有亲兵奔来,喘息未定:“大王!东面山谷……发现宋军步兵!约八百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全是黑黢黢的铁管子!”

“铁管子?”巴毡角一怔。

“是……是火炮!比山下那些小!”

话音未落,东面山坳里一声闷响,如地底巨兽翻身。紧接着,一团黑烟腾起,寨墙东南角一座望楼“轰”地炸开!木屑横飞,两名守卒惨叫坠落,断臂残肢挂在烧焦的梁柱上。砖石崩溅,砸得下方羌兵抱头鼠窜。

“火炮!真有火炮!”

“天罚!天罚来了!”

寨中顿时大乱。有妇人搂着幼子嘶声哭嚎,老人扑向祖祠磕头不止,几个年轻羌兵竟扔了长矛,夺路往寨后悬崖攀爬——那里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鹰嘴栈道,通向后山密林。

巴毡角拔刀劈断一根欲逃的绳梯,厉喝:“谁再退一步,斩!”

可血尚未落地,西面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寨北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舌舔舐仓顶,麦粒爆裂之声噼啪如雨。粮仓失火,比战败更令人绝望——没了存粮,别说守寨,三日后全寨就得易子而食!

“报——!”又一名传令兵跌撞扑入,“山下……山下宋军推来土台!已垒至三丈高!炮口……炮口正对主寨门!”

巴毡角踉跄几步,抢至垛口。果然,百步之外,一座黄土夯成的高台赫然耸立,四角插着宋字旗,台上三门火炮已卸去油布,炮口幽黑,斜指寨门。炮手正用木楔校准仰角,旁边堆满黑乎乎的圆球弹丸,裹着厚厚油纸。

“那是……开花弹?”他听西夏商人提过,汴京作坊新铸的“霹雳炮弹”,内填火药、铁蒺藜、碎瓷片,炸开如莲,方圆十步寸草不生。

他嘴唇发干,忽觉左袖被扯了一下。低头,是十四岁的幼子,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攥着他衣角:“阿爸……咱们投降吧?徐安抚使说过,降者不杀,分地分牛,还能去古渭寨做买卖……”

巴毡角浑身一震。这话,是他自己去年在寨中酒宴上,当着族老们夸下的海口:“宋官讲规矩,比西夏人强十倍!”

如今,这句轻飘飘的话,成了扎进心口最深的刀。

就在此时,寨外鼓声骤起!不是战鼓,是牛皮大鼓,沉雄顿挫,每一下都似擂在人心上。鼓声中,高遵裕策马而出,甲胄映日生辉,身后千骑肃立,鸦雀无声。他手中高举一卷黄绢,朗声道:“奉通远军安抚使徐来之命,宣读诏书——”

寨上羌兵愕然停步。诏书?宋国天子的诏书?

高遵裕展开黄绢,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巴毡角,蒙罗角部首领,素有忠顺之名,屡通互市,输诚效款。今闻尔部有宵小蛊惑,妄议叛逆,挟众拒命。朕心悯然,特敕:凡弃械归附者,免罪;献寨迎降者,授副兵马使;助我平乱者,赐田百亩,免赋三年!——钦此!”

黄绢垂落,山风猎猎。

寨内一片死寂。

巴毡角脑中轰然作响。这不是讨伐檄文,是招安诏!措辞之宽厚,竟将他塑为“受奸人蒙蔽”的忠臣!更妙的是,末尾未提木征一字——仿佛这场战事,与西夏、与武胜、与龛谷堡皆无干系,只是“剿除部内叛逆”。

这是给他留的台阶,也是唯一的活路。

若硬撑,火炮再轰两轮,寨门必塌;寨门一破,骑兵涌入,羌兵赤手空拳,如何抵挡?纵拼死巷战,不过多添几千具尸体,最终仍要被俘为奴,修堡运粮,妻女沦为营妓……可若降,按诏书所言,他仍是首领,只是换了旗号;儿子可入古渭寨学汉话、习律法,将来或为通远军吏;族人分田纳税,十年之后,便是朝廷编户齐民,子孙再不受羌酋盘剥之苦……

他缓缓松开刀柄,指甲缝里嵌着方才劈断绳梯时刮下的木屑,刺得生疼。

“取我的狼皮鞍鞯来。”他忽然说。

亲兵一愣:“大王?”

“备马。开东寨门。”

“啊?!”

“我说——开东寨门!”巴毡角声音陡然拔高,如裂金石,“让宋军看看,蒙罗角部,不是缩头乌龟!”

东寨门“嘎吱”开启。巴毡角只带两名亲随,策马缓行而出。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绛红锦袍,腰悬短刀,头顶狼皮帽,帽缨随风轻扬。马背上驮着一只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白绫。

山下宋军阵列纹丝不动。高遵裕却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鼓声止息。

巴毡角勒马于两军之间,距宋军阵前三十步处停驻。他翻身下马,将木匣置于地上,双手捧起白绫,高高举起——这是羌人最古老的降礼:献白绫,示颈项,任宰割。

风卷起白绫一角,猎猎如旗。

高遵裕亦下马,缓步上前。两人相距五步,彼此凝视。巴毡角眼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耗尽力气后的枯寂;高遵裕眼中亦无得意,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

“巴毡角,”高遵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山谷,“徐安抚使有言:降非耻也,为民计耳。你今日开寨,救的不是自己,是你寨中八千口性命,渭源河谷三万羌民耕牛,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毡角身后寨门内探出的一张张惶惑面孔,“……你儿子的眼睛。”

巴毡角眼睫剧烈一颤。

高遵裕伸手,接过白绫,却未收起,反而转身,将白绫高举向天,朗声道:“通远军将士听真——蒙罗角部巴毡角,率众归附!自今日起,渭源之地,尽属大宋版图!凡我将士,不得擅入羌寨劫掠,不得强征丁口,不得毁其庐舍、夺其牲畜!违者——斩!”

“喏!”千骑齐应,声震河谷。

巴毡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以额触地:“巴毡角……叩见高钤辖。”

高遵裕亲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这是通远军新制‘归化印’,刻你名字,钤于户籍、地契、商引之上。往后,你部民户,与汉人同赋役,同科举(注:边地试),同受官府教化。徐安抚使已奏请朝廷,设渭源县,以你为第一任知县——虽暂署理,然实授。”

巴毡角双手颤抖,捧住铜牌。牌面冰凉,镌着“渭源县印”四字,朱砂未干,鲜红如血。

“还有,”高遵裕指向寨中火光未熄的粮仓,“那场火,是我军误射。但火起之处,恰好是囤积私盐的库房——你去年卖盐给西夏,换来的铁器,都在里面烧了。”

巴毡角如遭雷击,猛然抬头。

高遵裕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寨门,声音平淡如常:“开寨门。先救人,再救火。伤者送医,老弱分粮,青壮……随我去看火炮怎么装药。”

寨门大开。宋军步骑鱼贯而入,纪律严明,遇羌人避让,遇火场扑救,遇散落财物,无人弯腰拾取。几个羌童怯生生靠近一匹无主战马,刚伸出手,立刻被一名宋军士卒拦住,笑着递来半块胡饼:“饿了吧?先吃这个,回头领新衣裳。”

巴毡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宋军搀扶着走出火场,看着熟悉的寨墙被宋军工匠仔细丈量,看着那几门火炮被拖入寨中广场,炮口黑洞洞对着昔日王帐——那里,此刻正有几个汉人书吏铺开案牍,研墨执笔,准备登记户籍。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王……不,县尊……咱们的牛,还牵回来吗?”

巴毡角回头,是寨中管牧的老头,手里攥着半截断缰绳。

他望着老头沟壑纵横的脸,望着远处河谷里尚未收割的青麦,望着山坳间宋军新竖起的“渭源县界”木桩,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热的湿气。

“牵回来。”他说,“牛要养,麦要收,孩子……该去学写字了。”

此时,古渭寨。

徐来正伏案疾书,案头烛火摇曳。窗外,秦州方向驿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春夜寂静。侯可掀帘而入,将一封八百里加急公文拍在案上:“蔡抗答应了!凤翔李绎的粮草,三日后启程!另……陛下已批下《通远军屯田新法》,允你‘以军养民,以民固军’,准许弓箭手垦田免税十年,准许羌部编户授田,准许互市所得充作军费!”

王韶大步跟进,手中挥舞一卷邸报:“西夏西市城昨夜大火!据报,是城中党项贵胄争权,火并所致!李师中在庆州上奏,称西夏‘内乱将起,不足为患’!”

徐来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抬眼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白。

“春天到了。”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熟羊寨方向,一声沉雄悠长的号角破空而起,随即,渭源、古渭、熟羊、康古城……沿渭水一线,十三座新筑寨堡,号角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大地苏醒时的第一声呼吸,在晨光熹微中,缓缓铺展向西,越过渭源,越过踏白,直抵临洮城下那片亘古苍茫的雪线。

那一声声号角,并非战歌,而是犁铧翻开冻土的铿锵,是新秧插入水田的微响,是孩童在寨塾中第一次念出“天地玄黄”的稚嫩嗓音,是巴毡角幼子握着毛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宋”字时,窗外柳枝悄然绽开的第一粒鹅黄。

徐来起身,推开窗。

山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新垒的寨墙,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侯可曾指着地图上渭源的位置,用炭条重重圈出:“此处,若成膏腴,熙河百年无忧;若成疮痍,十年之后,必为朝廷弃地。”

如今,炭圈犹在,而渭源的土壤,正被八千双羌人的手,与两千双汉人的手,一同翻动。

那泥土之下,埋着盐、铁、战马,也埋着种子、契约、户籍册子上墨迹未干的名字。

徐来静静伫立,直到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古渭寨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奏章,轻轻压在了《通远军屯田新法》的朱批之下。

窗外,号角声愈发嘹亮,如潮水漫过山梁,温柔而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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