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的剑修们收剑归鞘,许多人踉跄着坐倒在地,灵力透支让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太虚宗的弟子们则分散各处,以月华灵力为重伤者稳定伤势。
神霄道宗的营地里,气氛最为沉重。
赤帝大步穿行在伤员之间,玄铁精金甲胄上布满了焦痕与裂纹。
他蹲下身,将一枚回春丹塞入一名腹部被妖力灼穿的年轻弟子口中,那弟子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如游丝。
赤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黑帝则带着几名阵法师,在峡谷西段的三处节点之间快步穿梭。
他们蹲在被炸裂的阵基旁,将碎裂的灵石残片逐一清理出来,又埋入新的灵石,重新刻画阵纹。
每一处节点的修复都需要至少半个时辰,而这样的节点在西段共有七处需要重建。
白帝将辰光剑插在身侧的地面上,盘膝坐下调息了片刻,灵力恢复些许之后便站起身来,走向那些因阵法反噬而昏迷的弟子,逐一检查经脉伤势。
七杀真君和贪狼真君从侧翼归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袍甲碎裂,血迹斑斑,但神色依然沉稳。
他们带回的消息是:妖族侧翼已经彻底退远,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轮冲击。
天绝真君从高台上走下,来到营地中央。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身上掠过,落在营地边缘几处空荡荡的地面上。
那里原本驻扎着那支千人中队,如今只剩几根扭曲的旗杆斜插在焦土之中,连尸骨都未能收敛。
“伤亡多少?”
他开口问。
赤帝走上前来,声音低沉:“阵亡九百三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化神期的核心战力损失了十四人。
天绝真君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不远处,太虚宗的阵法师们正在以月华灵力冲刷峡谷地面上残留的妖气侵蚀痕迹。
那些暗紫色的斑痕在灵光中缓缓褪去,但更深层的渗透痕迹依然顽固地附着在岩壁缝隙中,需要反复冲刷数遍才能彻底清除。
天剑宗的剑修们则分成数队,逐一检查峡谷东段的剑阵基座。
三处制高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尤其是第一处制高点,基座上的灵石碎裂了七成,剑阵的运转效率至少下降了一半。
青云剑尊站在那处制高点上,低头看着碎裂的基座,面色阴沉如铁,但没有说话。
道盟的联络官带着几名工事营的阵法师在峡谷中段来回奔走,记录各处损毁情况,调配修复物资。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表情同样凝重。
工事预先储备的防御阵基灵石已经消耗了近四成,若是再来两轮同等规模的冲击,物资供给就会吃紧。
夜幕降临时,峡谷内的修复工作依然在持续。
几座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灯火彻夜不熄,重伤的弟子在简易的床铺上躺成一排,随行的丹师们穿梭其间,以灵力维持经脉运转,以丹药续命养伤。
低沉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帐篷中此起彼伏,偶有某处传来一声长叹,便意味着又有一个人没能撑过来。
天绝真君没有回营帐休息。
他站在峡谷西段的高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越过夜色笼罩的荒原,落在南方那片依然隐约可见的暗紫色妖气边界上。
远处有零星的妖吼声随风传来,断断续续…………
他身边的赤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太上长老,明天......它们还会来吧?”
“会。”
天绝真君的语气平淡,“今天只是试探。它们摸清了我们的防御厚度,下一次来的,就不止三十万了。”
赤帝没有再问,转身走下高台,继续去巡视伤员的安置情况。
苍梧峰,夜色如墨。
主殿的灯火彻夜未熄,李云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幅苍梧山脉的堪舆图,图上南方峡谷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道红圈。
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神识已经将其中内容看过了。
阵亡九百三十二人。
重伤三百余人。
化神期核心战力损失十四人。
他放下玉简,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闭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许久,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堪舆图上,指尖从苍梧峰向南移动,越过望月谷,越过断龙岭,落在峡谷的位置上。
那里距离此处尚有十万里,以他的修为,若是全力赶路,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但他不能动。
兵对兵,将对将。
妖族今天派出来的只是前锋试探,三十万低阶妖兽加上十余头渡劫妖王压阵,摆明了是在试探人族的防线厚度和反应速度。
这种层次的交锋,若是他李云景亲自下场,三件仙器一祭,确实能当场碾碎那十余头妖王,可然后呢?
赤鳞蛟皇还坐镇在妖域深处,金翅大鹏、血瞳魔猿、冰晶玄蛇、紫电雷鹰......八大妖皇一个都没有现身。
他一旦在前线露了底牌,妖族接下来的部署就会立刻调整,届时真正的大举压上,便不会再给他从容出手的机会。
况且,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此刻就驻扎在峡谷后方的山坡上,两位大乘期的存在同样没有出手。
他们也在等。
等妖族的真正主力露出獠牙,等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妖皇按捺不住。
今日这一战,各方宗门世家的低阶弟子折损惨重,但渡劫以上的高层战力完好无损。
这是代价,也是规则。
没有哪个统帅会在第一轮试探交锋中就把自己的核心战力全部砸上去,那样只会让后续的战役陷入被动。
李云景站起身来,沉默了许久,直到夜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将那枚传讯玉简收入袖中。
“门人还是不够强啊!”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修为的积累需要时间,而战争不会等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该出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在那之前,让前线的人自己撑住。
他又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灵力在其中刻下一道简短的回复,抬手送了出去。
玉简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穿过夜色,向着峡谷方向疾驰而去。
回复只有两句话:“按原定计划防守,不必急于反推。”
“死伤弟子按宗门规矩抚恤,名录造册,战后一并安顿。”
第二日,天色未亮,峡谷南端的荒原上便再次涌动起暗紫色的妖气潮水。
比昨日更加浓郁,更加厚重,贴着地面翻涌而来,将晨光遮蔽得如同黄昏。
妖兽的嘶吼声从雾气深处传出,密集如鼓点,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激起层层回响。
没有试探,没有停顿。
青色巨狼与黑色巨蟒组成的洪流再次涌入峡谷入口,天剑宗的剑阵随之亮起,银白剑芒犁过妖群,断与妖血泼洒如雨。
赤火甲蝎紧随其后,极寒剑域转换,甲壳在寒气中层层炸裂,蒸汽弥漫。
但妖兽群的数量比昨日更加庞大,残骸尚未冷却,后方已经踩着同类的尸骨继续奔涌。
第二轮、第三轮冲击接连不断。
天剑宗的剑阵弟子们轮换作战,灵力消耗极大,不少人催动三轮剑气之后便面白如纸,退到阵后以灵石急速补充,又咬牙重新站回阵位。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持续覆盖,将妖气侵蚀之力层层消解,但那层光幕也在不断变薄,反复修补。
神霄道宗的西段战线更加吃紧。
天绝真君的万木生息阵再次撑开毒,五千弟子以五行阵法轮转防守,赤帝、黑帝、白帝、七杀、贪狼五人分守五处节点,将试图突破侧翼的妖兽群逐批绞杀。
但那道毒瘴层在持续冲刷下同样出现多处裂隙,每一次裂隙出现,都有弟子被妖力击中,重伤或陨落。
双方从清晨厮杀到日头偏西,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直到暮色降临,妖族后方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啸,那支已经填进去数万尸骸的妖兽群如退潮般缓缓后撤,留下满地碎骨与焦痕,消失在南方渐浓的夜色之中。
峡谷内,短暂的沉默之后,伤员搬运与阵法修复再次开始。
天绝真君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影,没有多说什么。
今日比昨日更惨烈,但还算撑得住。
第三日。
天明时分,峡谷南端的荒原尽头,暗紫色的妖气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贴着地面缓缓推进,而是如同一面正在升起的巨墙,从地平线以下缓缓抬升,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面妖气之墙的厚度远超此前任何一次,范围之广,从东到西横贯了整个视野所及的荒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前两日更加深沉、更加压迫的气息,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峡谷方向倾斜。
天枢真君从帅帐中走出,站在山坡上,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妖气之墙,面色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的身旁,陆沉真君目光微凝。
“来了。”
陆沉真君吐出两个字。
片刻之后,消息确认。
妖族后续主力抵达,总数超过一千万。
前锋依然是三十万规模的试探部队,但后方那绵延不绝的妖气浪潮中,渡劫妖王的气息从原本十余头暴增到百余头。
合体期的妖兽更是数以万计,密密麻麻地列阵于妖气之中,如同深海中无声浮起的庞大鱼群。
峡谷内一片沉寂。
天绝真君站在西段高台上,目光越过那片正在逼近的暗紫色天幕,感知到百道渡劫妖王的气息交错盘绕,如同无数根绞紧的锁链,正在缓缓收紧。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今天,不会只是试探了。”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峡谷南端的荒原上已经不再有妖气潮汐缓缓推进的迹象。
那片暗紫色的天幕在一夜之间彻底凝固了,如同一面横亘天地之间的巨墙,从东到西覆盖了整条地平线,上接云层,下抵地面,纹丝不动地矗立在距离峡谷约两百里处。
那不是雾气,那是妖气凝聚到极致之后形成的实体屏障。
屏障之中,数以百万计的妖兽以种族为单位分列成阵,每一支阵列的间隙中都有渡劫妖王的气息在缓缓流转,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将整片妖气之墙缝合在一起。
峡谷内,从晨曦初露到日上三竿,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天剑宗的剑修们沉默地擦拭着剑刃,太虚宗的弟子们盘膝调息,神霄道宗的阵法师们逐一检查着每一处阵基的灵力充盈程度。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会再是前三天那种“试探与消耗”的节奏了。
正午时分,那面妖气之墙开始动了。
它的移动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如同整片大地在向峡谷方向平移。
数十万头青色巨狼组成的先锋阵列从妖气之墙中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散乱地冲锋,而是以千头为一组,每一组都由一头合体期的狼王带队,形成数十道齐整的冲击纵队。
紧随其后的是黑色巨蟒群,它们盘踞在狼群之间的缝隙中,身躯如游动的铁索,以密集的阵型向前推进,蛇信吞吐之间喷出大片的毒雾,与后方妖气屏障中逸散的紫雾混为一体。
而在更后方,赤火甲蝎、骨翼妖禽、铁甲暴猿......一支支不同种族的妖兽阵列依次从妖气之墙中涌出,如同一条暗紫色巨蟒,身躯的每一节都在向着峡谷方向蠕动。
“数量......至少三百万以上。”
天剑宗制高点上,一位负责观测的合体长老低声报出这个数字,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
他身旁的青云剑尊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长剑缓缓出鞘了三寸,剑身在晨光中泛出一线刺目的寒芒。
当妖兽先锋推进到距离峡谷入口约五十里时,大地上传来了第一声整齐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来自某头妖兽的践踏,而是数百万头妖兽在同一时刻调整了步伐节律,它们的四足落地频率在某个瞬间达到了惊人的统一,整片荒原如同被一面巨大的战鼓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
妖阵。
这是妖族真正的阵型。
前三天那些散乱的冲锋只是试探,此刻才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天枢真君的声音从峡谷后方传来,依然平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简短:“全域防线,全面激活。”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峡谷内所有基同时亮起。
道盟工事营的地脉壁垒率先响应,厚重的土黄色光晕从地面升起,在峡谷上空凝聚成一道横贯天际的屏障。
天剑宗的剑阵随后激活,银白剑芒在三处制高点上同时绽放,剑光交织成三面倒扣的锥形光罩。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覆盖了中部防线,柔和的白光如同水银般在阵基表面流淌,将防御光幕的缝隙逐一填补。
神霄道宗的万木生息阵在西段铺展开来,墨绿色的毒层与地脉壁垒相互嵌套,形成一道青黄交织的多层防护。
各宗门世家的阵法在这一刻全部收敛了独立运作的姿态,以天枢真君的调度为核心,将各自的防御领域拼接成一整片连续的光幕。
光幕表面,各宗门的灵光纹路交替明灭。
然后,妖兽先锋撞上了这道光幕。
“轰隆隆!”
最先接触的是剑阵绞杀区域。
涌入峡谷入口的狼群纵队在踏入剑阵范围的瞬间便被银白剑芒切割成碎片,血雾在剑光中爆开,又被剑气的余波推向两侧,将峡谷入口处的岩壁染成一片暗红色。
但后续的纵队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同类的碎骨继续向前推进,狼王在纵队后方以妖力维持着阵型的稳定,不断将更多的狼群推入剑阵之中。
天剑宗的三才剑阵在持续绞杀中亮起一层更加炽烈的银光,剑气密度提升到了极限,每一息都有数百头妖兽在剑光中化作血雾。
但妖兽前仆后继的冲击从未间断,剑阵的三处制高点上开始出现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少数修为较低的剑修弟子面色泛白,握着剑柄的指尖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妖族的远程攻击也开始了。
后方妖气屏障中,数以千计的骨翼妖禽同时张开双翼,口中凝聚出墨绿色的妖力光球,如同一片密集的流星群般向峡谷上空倾泻而来。
那些光球在触及防御光幕时接连炸开,灼热与腐蚀的双重力量在光幕表面炸开层层涟漪,将地脉壁垒的土黄色光晕震得剧烈摇晃。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在光球冲击下迅速变薄,玉虚真人站在中段阵眼处,手中白玉令牌翻转,注入更多灵力维持光幕的稳定。
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那些光球的密度和威力,比前三天任何一轮妖力共振都要猛烈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峡谷入口的剑阵绞杀区域已经被妖兽尸骸堆满了将近一半。
第一处制高点的剑阵基座在持续过载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剑气的密度随之下降了两成,狼群从那道缝隙中涌入,与驻守在峡谷内侧的天剑宗弟子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近身搏杀。
“补上缺口!”
青云剑尊暴喝一声,身形从制高点上掠下,长剑横斩而出,一道银白色的剑罡将涌入缺口的数百头狼群尽数斩断。
但他落地之后,更多的狼群已经从后方涌了上来,天剑宗的弟子们被迫分成数支小队,在峡谷内侧的狭窄区域与妖兽展开逐寸争夺。
峡谷西段同样陷入了苦战。
赤火甲蝎群从侧翼绕行,试图越过神霄道宗的表层从西段岩壁攀爬进入峡谷。
赤帝以真火在岩壁表面布下一层火焰屏障,将那些甲蝎的步足灼烧得焦黑卷曲,但甲蝎群后方的妖王不断以妖力强化甲壳的防御力,让火焰屏障的灼烧效果逐渐减弱。
七杀真君和贪狼真君则各自带队在侧翼巡逻,将那些试图从岩壁高处绕行的骨翼妖禽逐批击落。
但他们的法力也在持续消耗,即便是返虚后期的修为,在这样的高强度厮杀中也无法保持长时间的巅峰输出。
战场上方的天空,在双方大军激烈碰撞的同一时刻,也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察觉的是那些正在维持妖力屏障的渡劫妖王。
当妖兽群的先锋阵列与峡谷防线全面接触之后,妖气屏障后方传来一道低沉而悠长的号令,以妖力共振的方式精准地传入每一位渡劫妖王的感知之中。
“轮到我们了。”
天剑宗的一位渡劫长老低声说出这句话,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完毕,剑身上流转着凌厉的青色剑芒。
他身旁,另外九位渡劫期的剑修几乎在同一时刻升空而起,十道银青交织的剑光划破峡谷上空的灵光与妖气交织层,在天空中拉出十道笔直的剑气。
与此同时,妖气屏障中也升起了十道暗紫色的身影。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通体披覆赤色鳞甲的蛟龙,有身形如同移动山岳的暴猿,有背生六翼的妖禽,有浑身缠绕着黑色锁链的巨蜥……………
十位渡劫妖王在升空的过程中迅速调整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以一种与地面妖兽群阵型截然不同的空域阵势分列开来。
“高天上的战场,不能让他们的冲击波波及地面。”
天枢真君的声音从峡谷后方传来,以道盟传讯秘法精准地落入每一位渡劫修士耳中:“将战场推升至万丈之上,不得让余波坠落峡谷。”
十位人族渡劫修士没有应答,但他们的身形在同一时刻向上攀升,剑光在攀升过程中不断加速,如同一束束射入云的流光。
十位渡劫妖王紧随其后,暗紫色的妖气在它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如同一道缝合天空的暗色裂痕。
短短数息之间,双方已在万丈高空遥遥对峙。
天剑宗那位最先升空的渡劫长老率先出手。
他双手握住长剑,剑身在头顶凝聚成一道粗壮的银白色剑柱,剑柱中流转着密集的剑道符文,在凝聚到极致之后朝着距离最近的那头赤鳞蛟龙轰然斩落。
赤鳞蛟龙没有躲避。
它的身躯在剑柱落下的瞬间骤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鳞光,那是它以自身妖力凝聚的防御结界,鳞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熔岩纹路,与剑柱撞击时发出一声震彻苍穹的金铁交鸣。
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高空中的云层撕裂成碎片,露出一片澄澈如洗的蔚蓝天空。
但那片蔚蓝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两股对冲的法力与妖力再次遮蔽。
其余九位渡劫修士在首轮交锋展开的同一时刻各自锁定了对手。
太虚宗的一位渡劫长老双手结印,一轮月华圆盘在他身前浮现,圆盘边缘流转着阴阳调和之力,向着对面那头背生六翼的妖禽正面推去。
妖禽振翅侧闪,六翼同时扇动,激起一阵裹挟着妖力的狂风,将月华圆盘的轨迹吹偏了三分。
道盟的一位渡劫高手则以一面暗青色的阵盘为基,在身周铺开一片覆盖百丈的阵法领域。领域内流转着五行生克之力,将那头暴猿妖王的每一次冲撞都以五行法则层层化解,再以行之力将其束缚在原地。
高空的战局在最初的试探之后迅速升温。
十位渡劫修士各自拿出了看家本领,剑光、道法、阵术、符箓交错闪现,与十位妖王的妖力神通碰撞交织,炸开一片片刺目的光芒。
高空的战斗与地面的搏杀有着本质的不同。
地面上,修士与妖兽都以数量取胜,阵法的覆盖范围与妖兽的密集程度决定了战场的消耗速度。
而在万丈高空,修为的差距与法则的深度直接决定着胜负。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第一道身影从高空中坠落。
那是一位大型宗门的渡劫老祖。
他的对手是一头渡劫中期的六翼妖禽,速度极快,在数轮交锋中以连续的高频冲击突破了他的防御结界。
妖禽的利爪在他胸口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道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高空中洒落一片血雨。
他拼尽全力催动本命法宝试图稳住身形,但妖禽的第二轮攻击已经紧随而至,一道凝聚了妖力本源的光束从他的后心贯穿,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高空坠落,身形在坠落过程中迅速失去了生机。
坠落的躯体在穿过峡谷上空防线时被地脉壁垒的土黄色光晕接住,缓缓降落在峡谷内侧的营地区域。
几名修士快步上前想要施救,但走到近前时便已经停下了脚步。
那位渡劫长老的面容已然僵硬,双目微张,其中再无生息。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位陨落的渡劫修士。
高空战场没有因为这道坠落的身影而停顿。
其余九位人族渡劫修士依然在与各自的对手缠斗,但他们的攻击频率明显变得更加密集,剑光与道术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仿佛要以更加凌厉的手段为陨落的同袍报仇。
而妖族那边,在首轮碰撞中同样有损失。
一头渡劫初期的骨翼妖禽在天剑宗长老的全力一剑下被斩断了一侧主翼,身形在高速坠落中旋转了数圈才被另一头妖王以妖力托住。
虽然性命保住,但断翼的伤势让它短时间内无法再升空作战,相当于失去了空域战力。
地面战场上,随着高空战斗的持续展开,妖兽群的进攻节奏也发生了变化。
部分渡劫妖王的气息从妖兽群后方消失,显然是升空加入了高空的厮杀。
失去了部分渡劫妖王的妖力加持,妖兽群的共振神通威力略有下降,但数量依然庞大的低阶妖兽依然在不断冲击着峡谷防线。
峡谷入口处的剑阵绞杀区域已经被妖兽尸骸填平了一半。
天剑宗的弟子们不得不将战线从峡谷入口向内收缩了数百丈,在更加狭窄的区域重新组织防御。
三处制高点的剑阵基座有两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青云剑尊本人亲自镇守的那处制高点虽然依然在运转,但剑光的密度已经比开战时下降了近三成。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层在持续冲击下已经换过了三轮灵力供给,玉虚真人手中的白玉令牌表面的符文正在逐颗变得暗淡,那是法器正在接近极限状态的征兆。他沉默着继续注入灵力,没有向任何人开口求援。
神霄道宗的西段战线上,天绝真君的“万木生息阵”已经收缩了将近一半的覆盖范围。
毒瘴层的厚度只剩下开战时的一半,墨绿色的光芒在持续冲刷下变得暗淡而稀薄。
三千名弟子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大多带着轻伤,那些还能够维持灵力输出的弟子正在以超出极限的频率轮转着阵位。
赤帝的真火屏障已经被甲蝎群的持续冲击撕开了多处缺口,他本人不得不放弃对屏障的全面维持,转而以个人的攻击手段在缺口处逐一拦截冲入的甲蝎。
白帝的剑光依然稳定,但握剑的手臂上已经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七杀真君和贪狼真君从侧翼收拢回来,两人带来的消息是侧翼的骨翼妖禽数量正在增加,仅靠两人的巡逻已经无法完全封堵。
而黑帝则是游走在战场,不断为岌岌可危的弟子解围,整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机会。
渐渐地,天色在战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昏暗。
高空中渡劫修士与妖王的碰撞持续爆发,炸开的光芒如同一盏盏明灭不定的灯烛。
地面上的厮杀同样未有停歇,妖兽的嘶吼与人族修士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激起层层回响。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道身影从高空中坠落。
这一次是一头渡劫中期的妖王,它的对手是一位太虚宗的渡劫长老,在长时间的法则拉锯中以一道凝聚了月华本源的道术贯穿了它的头颅。
妖王的身躯在坠落过程中迅速失去了妖力的支撑,庞大的躯体如同一颗暗色的陨石般砸入地面的妖兽群中,将数十头低阶妖兽当场压碎,在妖群中激起一片短暂的混乱。
但人族的伤亡同样在增加。
一位天剑宗的渡劫长老在斩杀了一头妖王之后,被另一头妖王从侧翼偷袭,后背被贯穿,重伤后坠落,虽然被同伴以剑气接住,但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
他落在地面时,浑身是血,手中的长剑已经碎裂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剑身还握在手中。
峡谷内驻守的修士们看着那道从高空坠落的身影被同伴接住,心中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是一位渡劫期的高手,在他们眼中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却同样在战场上倒下。
这让那些修为较低的弟子感受到了战争的沉重。
黄昏时分,高空的战斗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
一位天剑宗的渡劫长老,在连续击退两头妖王之后,被一头渡劫后期的暴猿妖王抓住了他灵力衰退的瞬间,以一道凝聚了暴猿本源的拳劲正面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护体剑气被拳劲当场震碎,胸骨塌陷,整个人如同被砸中的石块般从高空直线坠落,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做出。
坠落的身躯在穿过地脉壁垒的土黄色光晕时撞出了一圈密集的裂纹,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的面容依然保持着死战时的冷厉,双眸微张,死不瞑目。
这是开战以来第三位陨落的渡劫修士。
高空中人族渡劫修士的数量从十人下降到了七人。
而高空战场的对面,妖王的数量也减少到了六头。
双方都在付出代价,但谁也没有下令后撤。
地面战场在一整日的厮杀之后,同样呈现出一种力竭的疲惫。
峡谷入口处的剑阵绞杀区域已经被妖兽尸骸彻底填平,天剑宗的弟子们不得不从峡谷入口完全退守到峡谷内侧,在地脉壁垒的保护下重新组织防线。
三处制高点的剑阵基座有两处已经彻底停止运转,只剩下青云剑尊镇守的那一处还在勉强维持着剑气的输出。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层已经收缩到了覆盖中部防线的最低限度,玉虚真人的白玉令牌表面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他不得不从储物戒中取出备用的仙元石进行紧急更换,但更换仙元石的短暂间隙中,便有数道妖力光束穿透了收
缩后的光幕,在地面上炸开数道深坑。
神霄道宗的西段战线上,“万木生息阵”的毒瘴层已经在甲蝎群的持续冲击下彻底溃散。
赤帝、黑帝、白帝、七杀、贪狼五人不得不以个人的战力组成一道临时的防线,将那些试图从西段突入的妖兽逐批拦截。
五人并肩而战,道法、剑光、阵术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力网,将涌入的妖兽群阻滞在峡谷西段入口处。
但他们每个人的灵力都在持续消耗,以返虚期的修为长时间维持这种高强度的输出,极限恐怕不会太远。
当日暮时分降临,夜幕开始笼罩战场时,妖族后方的妖气屏障中再次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啸。
那长啸与白天的号令不同,带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悠远的穿透力,穿透了整片战场的喧嚣与轰鸣,传入每一头妖兽的感知之中。
冲锋的妖兽群在听到那声长啸之后,开始缓缓后撤。
它们的撤退节奏依然整齐,如同来时一样,以前锋部队掩护后方主力,逐批脱离与峡谷防线的接触,向着南方那片暗紫色的妖气屏障退去。
高空中剩余的六头妖王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撤离。
它们的撤离速度很快,在最后一头人族渡劫修士的追击中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如同六道暗色的尾迹划过暮色笼罩的天际,消失在远方的妖气深处。
峡谷内,当最后一批妖兽从视野中退去时,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整条防线。
修士们拄着法器半跪在地面上,有人大口喘着气,有人在同伴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向伤员安置区,还有人盘膝坐在地上,闭目调息以恢复近乎枯竭的灵力。
高空中剩余的七位人族渡劫修士缓缓降落,他们的身上大多带着伤,衣袍碎裂,血迹斑斑。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弟子看着他们降落的身影,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敬畏又沉重。
天绝真君从西段高台上走下来时,步履依然沉稳,但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的灵力消耗同样极大,“万木生息阵”的毒瘴溃散之后,他在后续的搏杀中以个人修为连续阻挡了数波甲蝎群的冲击,法力储备已经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
他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块被妖血浸透的岩石旁坐下,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灵泉水,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正在夜色中重新凝聚的暗紫色妖气边界。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走向营地中央的临时议事帐篷。
那里,几位还有余力的渡劫长老和宗门主事人正在陆续聚集,准备清点今日的伤亡数字,商议明日的应对之策。
临时议事帐篷搭建在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完整的阵基后方,以阵旗和符箓在外部布设了一层简单的隔绝屏障,将夜风与远处零星的妖吼隔绝在外。
帐内灯火明亮,几枚悬浮的灵光石将整座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但光线落在那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面孔上时,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长案两侧坐着或站着十余道身影。
天绝真君坐在西侧首位,青云剑尊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剑鞘搁在膝上,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擦拭干净。
玉虚真人坐在他对面,白玉令牌搁在案面上,表面的符文已经重新亮起,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道盟的联络官和几位中型宗门的掌门分布在两侧,各自沉默着,没有人率先开口。
天枢真君站在长案北侧的主位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白天沉稳了许多,但那份沉稳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沉重:“今日战报已经汇总完毕。”
“渡劫修士陨落三人,重伤二人。”
“合体期陨落四十余人,重伤上百。”
“返虚以下弟子,阵亡数字超过十五万。”